林行止:開源不易節流更難有心有力難有施為
九、「大隻佬」阿諾. 舒華辛力加(Arnold Schwarzenegger, 1947- ) ,著名健身家,在祖家奧地利服完兵役,一九六八年移民美國,做過砌磚工人、演員、商人和投資者,於二○○三年至二○一一年間當了兩任加州州長。一般人尤其是電影觀眾,看過他的演技,大都會以為阿諾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事實絕非如此,其能在你虞我詐、競爭慘烈的政治污泥中脫穎而出,已不簡單;細看他的施政,益證阿諾不是「頭大無腦」之輩。北韓「今上」金正恩視他為偶像,豈是偶然。
「新窮國」原來只限歐盟數國,但加州財赤嚴重、負債纍纍,隨時有破產的可能,這才引起路易斯為之專撰一章的興趣。阿諾對加州為何形成財赤黑洞的成因,知之甚詳,卻苦無下手整頓處。削減財赤,惟開源節流二途,那便如如廁後要洗手,是童稚都知的大道理,問題是人人是既得利益者,因此力撐現狀,死不肯改,「改革者」遂不易找到切入點。中下階層的受薪階級,已習慣享用成本昂貴的
「免費全餐」;而「為民請命」的政客,則大收有形(優差厚祿之外尚大多有從官商勾結中獲得的利益)及無形(隨時上電視見報及到處受歡迎且購物有折扣等)利益,物質與精神收穫俱豐,怎肯輕言放棄。
「開源」意味加稅,「節流」等於裁削開支特別是福利支出,這種政策之難推動,不難想像。
阿諾第一任州長期內,試圖削減開支,哪知
「未曾動手已碰頭」,以所削開支,項項都是州民所需(actually needed),反對之聲從四方八面而來,因此無法動手;在第二任期內,他見財赤日高,非「做點事」不可,在削支無望之下,焦唇爛舌地勸服四名同黨(共和黨) 議員支持一項加稅動議, 結果稍微提高稅率(slight tax increase)的動議成功立法,可惜,這四名支持加稅的議員,「背叛工商界利益」,在翌年的選舉中全部落敗!阿諾的民望(支持率),則由上任期初的百分之七十強,反覆下跌至期終的百分之二十五弱。
如同歐洲的問題一樣,加州財赤的「病灶」亦是公教人員的退休金︱在今年八月路易斯截稿成書之時,加州公教人員退休基金的財赤達一千零五十億(美元.下同),這項天文數字,路易斯說還是會計師極盡美化能事的結果,真確數字可能倍於此數;當然,上述數字是退休金戶口資產與全體公教人員應得退休金之差,是「長期後」的事,然而,僅今年一年,加州應付的公教人員退休金及種種附帶福利尤其是保健支出,便達三百二十億,比十年前增百分之六十五……。
加州福利之佳,可從獄警的待遇見一斑。二○一○年,加州約三萬名「監獄工作人員」的薪津及福利開銷為六十億(管理監獄的總開支在百億以上),獄警大概屬「厭惡性工作」,聘用條件從優,四十五歲入職五十歲便可以退休(頁一八八),每月所得退休金與其在職薪金相若(very nearly equaled his former salary),如此優厚,真是聞所未聞;是年加州監獄(懲戒處)保釋精神科主管的年薪高達八十三萬八千七百零六元(參考數據,美國總統年薪四十萬、加州州長十七萬五千),料為世界之冠!加州居民與囚徒比率為十萬與四百七十五之比,目前囚徒總數在二十萬之譜,而每年用於每名囚犯的「成本」大約在二萬八千至三萬之間,但用於每名大學生的開支約為一萬五千(包括中小學全體學生的平均數在七千元左右,津貼學生的錢遠遠少於養活囚犯);加州高等教育預算去年為四十七億,其所佔總預算的百分比,從八十年代的百分之三十降至去年的百分之十一!這解釋了何以大學收費年年增加且加幅甚大的原因,以最著名的加州工學院(Cal)為例,一九八○年學生年學費七百七十六元,今年已加至一萬三千二百一十八元。
簡單而言,加州的財政困局,主要成因是公教人員的退休金及監獄的開支,這兩項經常性龐大開支,俱不可減,以前者是公教人員入職後多年的供款,不能亦不可減;而加州居民品流複雜、膚色多元,非法之徒隨處可見,不嚴刑峻法,把之捉將官裏、投入監獄,治安哪有保障!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政客難行無錢之政,阿諾在不能加稅開源或削福利節流的前提下,當然無法理順加州的財赤,因而不能撫平加州的民意。
十、
加州州政府入不敷出,地方政府亦然,聖荷西(西班牙文,等於英文的聖約瑟)便是一例。和國家(如希臘)及州政府一樣,聖荷西財政捉襟見肘,根本原因亦在公教人員的薪津福利及退休金等開支,這些支出,早成為市府不勝負荷的沉重負擔,那些大同小異的「揮霍」細節,不必細表,惟其退休金預算與實際支出的差距,令筆者想起希臘的情況。聖荷西市長於○二年當選時,前任留下的公教人員退休及保健預算為七千三百萬,但由於公教人員在經濟好景(如科網泡沬前的數年)與當局達成種種優厚的條件(提高薪津及增加退休金),今年的數字已增至二億四千五百萬,而至二○一四年將突破四億。這是已連續十一年出現財赤的聖荷西所無法負擔的支出。在這種情形下,聖荷西已首先進入所謂「服務層面破產」(service level insolvency),市政府庫房空空如也,只有大削警察及消防員名額(他們獲得可觀的退休金保證才肯提早退休),公共圖書館每周三天「營業」,其停車場甚且「全年有休」,而大部分「社區中心」取消一切文娛活動,令該市等於「文化破產」(cultural bankruptcy)。在科網潮全盛時期,位處矽谷近鄰,聖荷西人人感到富有,居安思危,聘請大量警員和消防員,「壯大」後的
制服部隊組成的「公共安全大會」(Public Safety Union),見機不可失,不斷向市政府爭取權益……,當反恐活動成為「日常工作」時,警
方以市民的安全為「人質」,要求「訓練反恐額外津貼」百分之五,消防員不甘後人,要向警方看齊……。如此這般,聖荷西財赤便愈陷愈深。現在聖荷西居民當然生活在「由奢入儉」的無邊苦楚之中,這個人口百萬的美國第十大(加州第三大)城市,如果無法開源,二○一四年只能負擔一千六百名市政工人,不及高峰時四分之一,屆時有否足夠人手收集垃圾、緝捕歹徒,亦成疑問。財赤問題無法紓解,聖荷西這個灣區名城漸漸不可居。
不過,加州財困最嚴峻的城市並非聖荷西,這一
「榮銜」屬於人口
不足十二萬的小城瓦萊約(Vallejo),這個灣區的城市,真正是「服務層面破產」,公園雜草蕪生、交通燈長期閃動(permanently blink),既無交通警(遑論「抄牌員」)亦少見普通警察巡街,因此你可任意隨意在通衢大道或橫街小巷免費停車、泊車;「人民大會堂」(「社區中心」)在辦公時間烏燈黑火、接待處空無一人……。在二○○六年至二○一○年間,該小城的樓價跌去百分之六十六,而十六間房屋中有一間
被銀行「回收」成為
「銀主盤」。
瓦萊約市政府早於二○○八年因無法還債而宣布破產(欠債五億多,但撥留還債的資金不足六百萬),當年港報有否報道,已不復憶;小城所以走上絕路,原因「同上」,亦是公教人員員額大膨脹令其津薪退休金等佔去市政府八成預算,試想,公務員出糧之後,預算開支中只餘二成作經常性開銷,市政府怎能如常運作?今年八月,當標準普爾降低美國國債評級的同日,一位巡迴法官判決瓦萊約的債權人必須「剃頭」—剃成與光頭相差無幾的陸軍裝︱即每一元債務只能收回五仙(「回收率」百分之五),而公教人員的薪津只能三折收數,即百元月薪只收三十元。至此,標準普爾索性把之剔出信用評級名單。瓦萊約破產後,該市消防員人數由一百二十一人減至六十七人,但居民打電話求救的熱誠不減,這令消防員疲於奔命,不過,由於有太多類似「無腳人謊報腳痛」(Leg pain in a guy with no legs)的惡作劇,消防員已見怪不怪、處之泰然了!
十一、
和所有陷入財務危機的地方一樣,聖荷西與瓦萊約的困境亦因長期入不敷出以致最後借貸無門而起,當國家或市鎮面臨或真正破產的時候,官民同受其苦,是免不了的。十二月號法國的︽世界外交月刊︾(mondediplo.com)有︿希臘一團糟﹀(Greece in chaos)的特稿,寫出財危後的希臘現狀,相信亦是其他走上財政絕路地區的寫照。在薪津及福利收縮情形下,希臘人生活苦不堪言,警察對
「非重大事故」愛
理不理,家庭糾紛、盜竊、謀殺以至自殺數量大增。如今希臘不得不節流開源,前者反映在公務人員一刀切減薪三成五至四成上,相關福利當然大幅裁削;開源則來自加徵「團結稅」(Solidarity Tax,稅率累進,在入息百分之一到二之間),家庭免稅額從月入五千歐羅大降至二千歐羅,而物業稅則規定每平方米每月半歐羅至二十歐羅(豪宅與普通民房稅收差異甚大),最「毒辣」的是此稅附加在電費單內,逾期未交,電源馬上中斷。公務人員的退休待遇亦大幅萎縮,公共醫療幾乎停止運作,私人醫療因藥物供應不足及病人付不起昂貴費用而似有若無,即使病人已買醫療保險,亦因為保險公司付不出保險賠償而失效……。
筆者相信那些長期先使未來沒有的錢而又不能印刷有流通性鈔票的國家,或遲或早,都會陷入這種無法自拔的窠臼!
他們何以如此混帳.五之五本欄二○一二年一月四日恢復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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